从”以情系商”到自营进击:赛格商业管控之路的25年

——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纠纷调查(二)

七月的坠亡事件将赛格国际购物中心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,但喧嚣之中,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被反复提起:这家年销125亿元、稳居西部第一的商场,到底靠什么走到了今天?

答案要回到25年前那条烟火鼎盛的雁塔路去找。

一、电脑城里种下的基因

2000年1月16日,赛格电脑城在雁塔路中段8号开业。那是一栋烂了16年的楼——北方大厦,卡在南二环与雁塔路十字路口,是西安城市容貌的一块疤。刘耀文和赵贵投资1亿余元接手,改造成建筑面积6万平方米、共18层的 IT 卖场。这个决定当时看冒险,事后看精准:雁塔路高校云集,政企采购需求旺盛,27条公交线路在此设站,每天6000余车次停靠“赛格电脑城站”。赛格开业后,业内评价它“造就了雁塔路电子一条街发展的拐点”,把分散在全城的 IT 零售拢到了一起,雁塔路就此成为西北的 IT 集散中心,人称“西北中关村”。

但真正让赛格从众多电脑城中跑出来的,不是位置,而是一套后来被反复引用的管理模式——“市场化经营,商场化管理”。

这八个字说起来简单。当时的电子市场是什么样?环境脏乱,价格欺诈横行,售后基本看老板心情。消费者进电脑城像进雷区。赛格的做法是:商户还是独立经营主体,自主定价、自主进货,但物业、秩序、品质管控、服务标准由商场统一来管。说白了,把集贸市场的灵活性和现代商场的规范性捏到一起。2005年,赛格电脑城通过了 ISO9000国际认证,是西部唯一拿到这张认证的专业 IT 卖场。

和这套管理模式配套的,是一句今天看来颇有意味的经营宗旨——“以情系商,奉客为友”。核心理念叫“赛格的成长,源于商家的成长”。当时的赛格把商户当作成长伙伴,提出“联动上游厂商、打造优质平台、服务终端客户”,一边替商户对接品牌资源,一边用严格的品控和售后体系保护消费者。

这套打法的成效写在数字里。2000年开业首年销售额5000万,2004年涨到15亿,2009年40亿。鼎盛时期,赛格电脑城占西安 IT 零售市场60%以上份额,聚集上千家商户,日均客流数万。在全国10强电脑商城中排第五,综合竞争力排第一。

2025年6月,赛格电脑城与产权方中国兵器工业集团西北兵工部的租赁合同到期,正式闭店。原址将改建为兵器工业西北科创中心。25年,一个时代落幕了。

但赛格电脑城留下的东西,远远没有落幕。

二、一脉相承的是什么

2013年10月1日,赛格国际购物中心在小寨开业。从 IT 卖场到购物中心,跨了赛道,但底层逻辑没有换过。

最直接的传承是“商场化管理”。电脑城时代,这套模式要解决的是“散乱差”;到了购物中心时代,它升级成了一套更精密、也更强势的管控体系。赛格国际对品牌入驻实行“选商”而非“招商”——想进来,先提供连续3年销售数据。进来之后不是一劳永逸,连续3个月销售额排在同品类倒数5%,就可能被劝退。据公开信息,赛格每年更新淘汰300多个品牌。2025年至少做了3次大规模业态调整,调改面积15000平方米,淘汰了12%的低效品牌。

对比一下电脑城时代的“以情系商,奉客为友”,变化是明显的。那时的商户是“成长伙伴”,现在的商户更像是需要持续证明自己价值的“临时合作方”。调改频率也在加码——行业惯例是“三年一小调、五年一大调”,赛格把它压缩成“一年一小调、三年一大调”。2024年,B2、B1和5楼同时大面积围挡调改。B1层换了 UNDEFEATED 西安首店、MAIA ACTIVE 首家 Leggings 研究所等新品牌,5楼从名品女鞋区整体翻盘成休闲运动和户外功能服饰区,B2层引入一批设计师品牌和买手店。

第二个传承是重资产自持。电脑城虽然是租赁改造,但投了1亿多元把烂尾楼全面翻新,标准拉到星级酒店级别——美国特灵中央空调、三菱原装电梯、日立扶梯、花岗岩地面。到了购物中心,赛格走得更远:总投资超30亿元,自持25万平方米核心物业,是西安最大的商业单体。这个选择代价极大,但回报也极大——自持物业意味着没有租金上涨压力,业态怎么摆、品牌怎么换,全由赛格说了算。想在西安核心商圈复制一个同等体量的自持物业,光地价和建设周期就够后来者喝一壶。

第三个传承是场景驱动流量。电脑城时代,赛格靠“星级酒店标准装修加严格产品分区”在同行的简陋环境中杀出差异化。到了购物中心,这招被推到了极端——50米长的亚洲第1室内扶梯、400平方米的全球最大室内景观瀑布、2000余车位的全球最大楼顶阳光停车场,号称“赛格三奇”。这部扶梯由蒂森克虏伯制造,长度超过日本第1扶梯;楼顶停车场层层绿化、自然采光,被网友称为“强迫症患者的福音”。赛格还配了8K 穹顶 LED 天幕、5楼黑天鹅萌宠区,整体62部扶梯加17部垂直电梯,外加西部首家冰蓄冷恒温恒湿空调系统。

本质上,赛格在两个时代做的是同一件事:用远超同行的硬件投入制造场景奇观,把“买东西的地方”变成“必须去一趟的地方”。电脑城时代靠装修碾压同行,购物中心时代靠物理奇观碾压同行,逻辑一以贯之。

效果也一以贯之。赛格国际2016年就进了中国商场业绩十强,2017年58.5亿元排全国第7,2021年破百亿,2025年125亿元,全国第11、西部第1。日均客流15万到18万,节假日峰值超45万,年客流突破8000万人次。值得一提的是,在全国百亿商场俱乐部里,赛格是极少数不靠奢侈品撑场子的大众综合商场——2025年它以125亿领先西安 SKP 43亿,而 SKP 走的是典型的高端百货路线。

三、成功背后的阴影

但每一种成功都自带代价。

赛格的强势管控体系是百亿业绩的引擎,也是商户怨气的源头。严格筛选、末位淘汰、全面掌控销售数据、统一结算与奖惩、高额违约金条款——这套制度确保了商场整体品质和竞争力,也让商户在博弈中天然处于弱势。

这不是新问题。2015年,赛格清退6楼商户“上水埠阳光川菜”就引发过舆论风波。商场启动强制清场,历时6天,期间双方多次爆发肢体冲突,多次报警,女店主此后长期多方维权。那一次,赛格的强势地位没有被动摇分毫。

2026年7月1日的坠亡事件,是这根弦绷到极致后的断裂。利和商贸法定代表人严某在赛格经营商铺,此前因“拆单套券”被赛格处以1145.6万元违约金。据赛格公告,2020年疫情期间商场自掏4.2亿元搞店庆补贴,严禁拆分订单套取优惠券,核查发现严某旗下4家门店存在大量拆单行为,核销店庆券693万余元,其中违约套券606万余元。严某家属则称,罚款导致货款数月无法结算,经营举步维艰,2026年6月30日又突然收到场地合同到期不再续约的通知。

赛格在公告中提供了另一个版本:严某5月25日就曾翻越中庭护栏意图轻生被救回,近年来经营情况不佳,在其他商场的门店长期亏损,还背负大额债务。商场称近一个多月多次安排专人面谈,但对方以身体不适、严重抑郁症为由未能实现当面沟通。

雁塔区已成立由市场监管、公安、商务、司法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。不管最终结论如何,这起事件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:当一家商场掌控着绝对流量、绝对结算权和绝对规则制定权,场内上千家商户依附其流量生存,这种共生关系的边界到底在哪里?

有行业评论说得直白:依托海量客流,商场永远不缺备选入驻品牌,久而久之便将商户视为“随时可弃的耗材”。当共生关系异化为不对等的管控与依附,百亿业绩的光环下藏着结构性的脆弱。

四、自营进击:平台正在变成竞争对手

如果说末位淘汰和高额罚则是“管”的问题,那么赛格近年加速布局的自营业务,则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——当平台开始自己做生意,它和商户之间的关系就不仅仅是管理与被管理,而是竞争。

赛格的自营之路不是一天铺开的。最早是一楼的国际高奢自营店,LOUIS VUITTON、PRADA、BURBERRY、DIOR 等品牌以自营形式经营,这拉开了赛格自营的序幕。然后是七楼的自营餐饮——花粤粤菜、喜尚鲜海鲜水饺相继亮相。2024年7月,赛格自营超市 SAGA 鲜食馆试营业,从农场果蔬到面包烘焙都推出了自营品牌产品,被网友评价为“盒马加胖东来的结合版”,简称“赛东来”。

赢商网在报道中明确指出,赛格正在“不断深化布局项目的自营之路”,并将其定位为存量时代打破行业同质化的路径之一。赛格采取的是“自营加租赁”双轮驱动模式,年租金加联营收入超过60亿元,70%以上品牌年销售额达千万级。

但赛格并不是唯一走这条路的。卖场从平台走向自营,几乎已经是全行业的惯例。

盒马就是最典型的样本——最早也是做平台卖别人的货,流量起来之后不甘心只为他人做嫁衣,开始大举推自有品牌。据公开报道,2022年盒马自有品牌销售占比已达35%,X 会员店占比约40%,奥莱店占比40%、长期目标70%。2023年10月,盒马启动“折扣化”变革,精简 SKU、5000多款商品降价,一些品牌商对此并不认可甚至断了供货。盒马 CEO 侯毅当时说了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:“做零售的没有定价权,不是天大的笑话。”大量第三方品牌的货架空间被自营产品挤占,商户利益受损,有的被迫离场。赛格走的其实是同一条路——只不过盒马是商超,赛格是购物中心,场景不同,逻辑一致。

问题在于,自营业务每扩张一步,就可能在某个品类里与自己的租户形成正面竞争。自营餐饮开在七楼,同层和邻近楼层就有大量租赁餐饮商户。自营超市 SAGA 鲜食馆开业,而商场内本就有其他食品零售业态。一楼高奢自营店经营 LV、PRADA 等品牌,这些品牌在其他商场通常以品牌方直营或代理模式入驻——赛格选择自营,意味着它替代了品牌代理的角色,利润不再外流,但品牌方与商场之间的利益分配结构也随之改变。

从商业逻辑上看,自营是“商场化管理”的自然延伸。电脑城时代,赛格统一管理但不参与经营;购物中心时代,它先是强势管控商户经营,现在开始直接进入经营本身。平台既做裁判又下场踢球,这在商业地产领域并非赛格独有,但赛格的特殊性在于:它的管控力度本就远超同行,自营业务的加入让这种不对等关系多了一层竞争性的紧张。

这是否已经成为赛格的主要策略和重心?从现有公开信息看,“自营加租赁”的双轮结构中,租赁联营仍是收入主体,自营更像是战略加码而非全面替代。但趋势是明确的——从高奢零售到餐饮再到超市,自营的品类版图在持续扩大,而且都选在了商场内最具流量价值的楼层和品类。这不是试水,是有方向的布局。

五、赛格在意这种矛盾吗?

从公开行为看,赛格对商户关系的紧张并非毫无察觉。2020年疫情期间,商场自掏4.2亿元搞店庆补贴扶持商户,说明它清楚商户的生存压力与商场的繁荣是一体的。刘耀文在2019年接受采访时说过一番话,语气比外界想象的坦率:“做企业每天都在犯错误,但是我们必须时刻自省、时刻改进,就像戴明先生所讲的,每天进步一点点。”谈到赛格的未来,他说:“任何项目都有一个项目周期或者叫生命曲线。赛格商场的未来,会不会衰败?我想,即便衰败也是正常的,但该辉煌的时候,我们一定会让这种辉煌延续更长的时间。”

但自省是一回事,制度惯性是另一回事。赛格的整个商业模式——自持物业、垄断流量、强势管控、末位淘汰、自营进击——在过去12年里创造了一路逆势增长的业绩曲线。从商业效率的角度看,这套体系运转得极为成功。每一次调改、每一次淘汰、每一次罚则执行,都是在为“保持新鲜感”和“维持竞争力”服务,而结果确实是125亿元的年销售额和西部第1的行业地位。

问题在于,当一套体系被证明有效,它的执行者会倾向于加强而非放松。赛格的管控力度在过去10年间是持续加码的——从“三年一小调”到“一年一小调”,从“以情系商”到“末位淘汰”,从纯平台运营到自营下场竞争。每一次加码都有合理的商业理由,每一次加码也都在收窄商户的腾挪空间。商户在赛格经营,面对的不是一个单纯的房东,而是一个掌握着流量入口、结算渠道、规则制定权,并且越来越倾向于自己做生意的全能型对手。

刘耀文在2026年4月的商业地产行业论坛上讲了赛格“只做一家店”的战略哲学:集中所有精力,把这一家店打造成全世界最好的商业体。他还说赛格追求的是“相对第一”,“龟兔赛跑,宁做乌龟,不做兔子”。

专注单店、做到极致,这是赛格成功的密码。但“一家店做到极致”的另一面,是这家店里的每一个参与者——600多个入驻品牌、上千家商户——都要服从于这个“极致”的定义权。而这个定义权,始终握在赛格手中。

赛格在意商户的矛盾吗?也许在意。但在意是一回事,愿不愿意为了缓解矛盾而放慢自营进击的步伐、放松管控的力度,是另一回事。至少到目前为止,公开信息中没有迹象表明赛格打算调整这条路线。125亿的业绩,是对这套体系最有力的背书,也是最沉重的惯性。

2025年10月,赛格电脑城在雁塔路闭店。那栋烂尾楼改造的 IT 航母完成了25年的使命,原址将变成兵器工业的科创中心。但在小寨,赛格国际购物中心依然人潮涌动,50米扶梯上站满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,室内瀑布的水雾在灯光下升腾。

从一个烂尾楼到另一个烂尾楼,从 IT 卖场到购物中心,赛格走了一条漂亮的路。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,目前没有人能给出答案。联合调查组还在核查纠纷细节,商户关系的结构性问题也远未到盖棺定论的时候。但有一个事实已经清晰:赛格的商业成功不是偶然,它的争议也不是偶然。两者同源——都长在那条叫“商场化管理”的根上,只是这棵树长到今天,有些枝丫已经开始遮住树下人的光。

【合集】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纠纷调查(更新中)

(一)赛格迷局:百亿商场背后的股权暗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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